在自然面前

我们总是匆忙的过客


很显然,要一个人安静地完美地等到夕阳完全落入山峦之后,山脊一如线条一样的轮廓,把天际和此刻的你分成两个彼此遥遥相对的世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一次,我一大清早就爬上伊甸山,期待东方的日出,风从四面八方过来,带着早晨的清冷,坐在山顶湿润的石板上,突然感觉时间过得很慢,太阳似乎是迟到的学生,总是没有出现。我开始在心里打退堂鼓,不就是日出吗?非得今天看吗?明天也可以啊?或者以后在别的地方说不定会遇见更好的日出,比如夏威夷。这样想着,就坐不住了,起来下山。这事情后来给了我很深刻的思考,知道在自然的面前要培养一份耐心,对于现代人生真的是非常的艰难。


我们在今天之所以失去对于自己的耐心,失去对于所爱的人的耐心,失去对于社会的耐心,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甚至是根本的原因,就是我们失去了对于自然的耐心。我们很难听见一个人关于他所生活的家乡那些详尽的故事一样的生动描述,也很难再一次听见他们像第一次到一个新的地方所获得的印象,那样一种奇特美好的激动。太多的人,总是从这个旅游点跑到另外一个旅游点,要让一个人真的老实到呆在一个地方,他总是不大愿意,总觉得另外一个地方比这个地方好,像极了那只掰玉米的猴子,从来就没有好好想过手上这个玉米的形状,饱满度,漂亮的成熟的颜色,那些带着神话色彩的玉米须须,以及清香。你要叫他复述从前某个自然景观的特色或者细节,他竟然几乎忘记,或者拿一些和他自己感情不相干的套话来应付,你就会觉得这样的回应不仅仅是无聊,而是对于时间的浪费,对于自然的失敬。


在自然的面前,我们是过客,却常常是匆忙的过客。我们一直在赶,好像很急。自然就是自然,自然不需要赶。赶什么?梭罗就曾经说过一句很厉害的话:我们忙什么呢?蚂蚁也在忙,蚂蚁在忙什么?一分钟就是一分钟,不会是五秒,也不会是八十秒。如果时间等于生命,你就得敬畏时间,敬畏生命。自然从来不会赶什么,山在那里,河流在那里,千年都在那里,你很难看见那些细微的变化,你只是一个季节来看山,一个阳光明媚天来看水,其他季节丰富的变化,你或者就忽略了。

自然有着丰富的变化

却又单纯安静到极致


自然是无限的丰富的变化着,这一刻和下一刻就会完全不一样。怀斯一直不离开他的家乡,莫奈最后的27年就生活在自己的花园里,康德一直在自己的小镇上思考哲学的根本问题。我们今天读到的无数经典,比如艾米丽·狄金森所有的诗歌,都是她在自己的花园里完成的。那并非只是她的花园。阳光变化着温暖她的花园,月色朦胧,变化着神秘她的花园,雨或者风,那些从四处飞过来的蜜蜂,蜻蜓,一切知名或者不知名的动物都会影响她诗歌的感觉。离开这些自然的变化,她的思想就会完全失去生命力。


孔夫子应该不止一次的在河边洗脚。当他一路风尘行走在齐鲁大地上的时候,他看见的更多的是自己的思想所带来的真正现实,这是他唯一应该面对的,也是最为艰辛的。他一边洗脚,一边理解自然所赋予他的智慧。我相信,在中国人生智慧的历史上,孔夫子是最厚道的一个人。他应该被自己的学生催促过无数回,上路或者赶路,一定是所有学生铭记在心的律令,他们很着急,唯独他们的老师不着急。那种形容他是丧家狗一样的比喻,只是看见了他的表象,他内心深处却在河边的石头上,远处的山峰,一直流动的河水。


没有比孔夫子更懂得自然的生命力了。如果“比德”作为他的一种哲学思想,带着简单的关系,就像读后感一样的单纯的话,那么,他试图透过变化的自然来回应生命的智慧,才是他最为了不起的觉悟。流水往东,日夜不停。一切都会过去。能够让生命保持自己的品质是什么?在这个无限变化的自然世界,能够让生命获得平静和稳定吗?我们可以依然在原来的地方吗?自然是无限变化的奇妙的存在,就生命而言,一旦失去变化的力量,固守自己,会带来怎样惊心动魄的破坏?孔夫子比所有后来的人,都更加明白生命和自然的关系,他首先在理解自己的情绪,在分析这一情绪所带来的影响。如果不去接受这一情绪的变化,如果一直坚持自己的思想,比如思想的模式,变化的自然的力量,那种永恒的力量,会和自己的思想发生怎样尖锐的冲突?孔夫子在河边洗脚的时候,他一定意识到了如何接受现实的方案,顺应这一变化,会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凉,对于执著于自己的思想来说,变化更加具有不可阻挡的气势。最终让孔夫子明白的是,他在永恒变化的自然面前,放弃了思想的骄傲。没有人懂得放弃思想的骄傲,会带来思想的更新这一真理。孔夫子在看见流水长逝的路上,洞察到了生命的真相。他的一声叹息,骨子里就是惊醒,他几乎花了一生的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不断移动你手里的放大镜

即使太阳就在你前面,你依然点不起一堆火。


所以,当孔夫子谈到智者和仁者的时候,他并非来做两者之间的区别,他只是想告诉所有的学生,你只有长期真正的看见流水的变化,你在一条溪流里觉察到丰富的变化,才会内心活跃而带着健康的喜乐。如果你以为智者是一个好动的人,那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所谓智者动,根本上就是他内心的活跃,他知道生命作为一个能量和这个世界的一切能量彼此之间的往来流动,没有内心的活跃,将注定一个生命的死亡,更不要谈及思想和哲学。保持内心的活跃,需要我们经常沉浸在流水的形式里。流水的形式,就是美的形式,就是能量的活跃,就是生命不息的真相。我以为后来的孟夫子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提出来君子当以自强不息的思想回应上天的恩典。而仁者,是安静地善待自己善待他人和世界。你有耐心,你不急躁,就是静,就是善良,就是道德。急躁的人,常常被人描述为“找死”就是很形象的说明。生命一急,就会是匆忙的过客。我们无数人就只是一个匆忙的过客,对于生命究竟没有多少理解。内心活跃的最高境界,就是安静。你一旦获得了生命的安静,这个世界就会为你提供无数适合你的答案,给到你方向和情绪的路线。急躁和匆忙的生命,常常毁灭了自己,也毁灭了对方。你一安静,就进入自然的最高状态,就会积聚自己的能量,放开和懂得让一个更为有力量的存在来主导自己的生命。这就是了不起的智慧,就是彻底的善良,就是我们到头来才明白的与生命讲和。讲和的生命,才是时间的贵宾。


我们看孔夫子的理想,也就是暮春三月,和几个得意学生,在河边洗澡,在风中漫舞。生命单纯至极的时候,也就是归属于自己的时候,这个归属带来自由,带来自在,带来释然,带来臣服,带来当下。我想要说明的是,如果没有对于自然的积极思考,孔夫子的生命会失去真正的温暖。他一直在给他之后的人一个提示:在自然变化的面前,我们如何安静地存放自己的灵魂,在自然安静的面前,我们如何保持内心的活跃来促进生命的健康。当情绪和感觉不期而遇的时候,当思想和意识和我们对抗的时候,当所有的努力并非如愿地实现的时候,当我们依然要继续往前,敬畏生命智慧的时候,当我们不得不回应孤独的生命形式的时候,我们应当怎样地来惊醒自己:你懂得自然的真相,你才会懂得生命的实相。


所以,我后来发现,在中国人文历史上,孔夫子是自然主义的伟大代表,而一个自然主义者,他的命运注定带着诗意的浪漫和不可回转的悲壮。正是这一点,他才会被梭罗在《瓦尔登湖》反复提及,被庞德在整个西方文化历史里罕见的认真的对待。


自然的情怀,乃是生命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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