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9.27

五 色 鱼

莫名其妙地,对几乎湮没于记忆中的五色鱼产生了强烈的怀念之情,几乎念念不忘了。撑一支竹篙,划向岁月深处的浐河,欢乐的童年时光里,肯定游弋着一群色彩艳丽的小鱼儿,那就是梦幻般美丽的五色鱼。

老家在白鹿塬下的南江村,距离浐河只有二里多地,舅舅家就在浐河边的常家湾,十六岁以前的日子就是在浐河边度过。
那时的天还很蓝,那时的河水清澈见底,那时的河岸两边还栽种着连片碧绿的稻田,稻田边的小溪里浓密的绿色水草中,游弋着成群结队的美丽的五色鱼,以及五色鱼的好朋友们,小虾米,大河蚌,水蜗牛,还有伸着威武的大钳子横行霸道的黑螃蟹,这是荡漾在我美好回忆里最梦幻的场景。
当然,值得一提的还有,岸边高高的杨树梢上拼命叫唤的纺织娘,以及在波光鳞鳞的水面上一掠而过的鱼鹞。

  浐河是我的母亲河,祖祖辈辈就在浐河平原上耕织生活,潺潺的浐河水从南山里白玉带般蜿蜒流出,经村过镇百十里,一直汇流到浩瀚的灞河。人们引水种稻,“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浐河水哺育着两岸不知多少的儿女子孙,也孕育了闻名世界的半坡先民文明。

三四月是浐河最美好的季节,走过春风拂动着嫩黄柳条的村道,两边是一望无垠的深绿色麦田,穿过蜂蝶飞舞香气袭人的黄灿灿的油菜花田,老远就可以看见河川里大片井字状的稻田了,波光如镜的水面映照着天光云彩,一畦畦整齐划一的稻秧随风起伏,勤快的农人弯着腰在拔着杂草,在他的脚下也许正嬉戏着一群色彩艳丽的五色鱼,这是深刻在我儿时记忆里的美好画面。

五色鱼只有寸把长,身披五彩红绿蓝黄黑,颜色华丽而柔和,身子扁圆,小巧而精致,尾鳍像小小的白羽毛,透明而灵动,这种鱼儿生性胆小,隐藏地栖息在水流平缓的小溪,或是废弃的长满荒草的稻田水池里。
清澈的水流从河岸流到稻田,又从田埂豁口流入长满半人高杂草的小溪,溪水汩汩地流淌着,绿色的水草随着水流扭动着细长的腰姿,欢快的五色鱼和它的小虾米黑螃蟹朋友们,就在那幽静的小溪里开着悄无声息的派对,五色鱼宛然就是盛大晚会的主角儿,娇艳动人富贵典雅的公主,矜持地展示着五彩靓丽的衣裳,在舞池中袅娜地娉婷着优雅的舞步,这是多么富于童话色彩的幻境啊。

  童年的我是一个胆小害羞的男孩,喜欢跟着舅舅们到河边,却很少脱鞋下水,大河水深怕淹,小溪草多怕蛇,就只能是蹲在岸边,静静地观看五色鱼在茂密的水草里游来游去。别人在大河里摸螃蟹打水仗热闹非凡,而在我偏安一隅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和波光水影,只有摇曳的水草和游动的鱼儿,只有碧绿的稻田和天上的云彩,自由与美好充盈着我童稚的心灵,那是令人心醉神迷的美好时光。

有一次,我忍不住手痒,网了几条漂亮的五色鱼,满心高兴地放进玻璃瓶里,小鱼儿明显不喜欢这陌生而不自由的环境,在瓶子里焦急地乱蹿着游动。
第二天早晨,我悲哀地发现,可怜的鱼儿全部直挺挺地漂在水面了。我知道这五色鱼虽然娇小,却也是烈性十足,宁死也不愿囿于瓶颈之中,清澈的小溪才是它安宁的家。我暗自发誓,以后坚决不戕害生命了。
离开家乡后,我到浐河边的机会少了,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五色鱼。由于过分开发破坏,现在的浐河水几乎断流,水天一色的稻田被挖成了一个个寸草不生的沙坑,河床上流淌着一行黑色的污水,环境污染使美丽的家园变得满目疮痍,我曾经魂牵梦绕的五色鱼,恐怕早就绝种了!呜呼,几不能言!

郦道元在《水经注·渭水》记载:“其水东北流,历涧注以成渊,潭涨不测,出五色鱼,俗以为灵,而莫敢采捕,因谓是水为龙鱼水。”

原来五色鱼是神鱼啊,且古已有之,而且就分布在渭水流域,浐河就是渭河的支流之一。

神奇的五色鱼啊,真的就这样绝迹了吗?

只能是祈祷了。

如果能穿越,我愿意用一切去交换,换我无忧无虑的童年,还有清亮亮玉带般的河水,风光旖旎的稻田,潺潺的清澈小溪,摇曳的翠绿水草,欢快地游来游去的五色鱼。


  我问自己,为什么执著于五色鱼?庄周梦蝶,五色鱼难道是自己的映照?也许是走过岁月沉浮的沧桑,穿过坎坷和磨砺的雾霾,向往起年少时清纯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回忆,那鱼儿承载着生命和灵魂的使命。

哦,我明白了,我就是现实里的五色鱼,只想去追逐生命中的阳光与梦想,却担心着河溪干涸,儿童捕捞,环境污染……我不就是一条会思考的鱼儿吗?只不过,我是走上了河岸,没有了尾鳍,一路走来,回顾身后的脚步,深浅不一,踉踉跄跄,而前面的沙滩,不知会留下什么样的足迹?

岁月如梦,带着儿时的印痕,不断幻化理想和现实的影像,渐渐地明晰而灵动起来,五色鱼摇动着尾鳍,穿越时空,在溪流,在稻田,在池塘,在自由的天地,无拘无束地游动着,化作鲲鹏翱翔着。
周默之于鱼,这不会是个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