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我耄耋之年的恩师。

小引:

红烛啊!  

你流一滴泪,灰一分心。

灰心流泪你的果,  

创造光明你的因。  

  

红烛啊!  

“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闻一多

腊月初三,恩师寿诞。没有美酒,没有蛋糕,干果一盘,红茶一杯。恩师笑容满面,映红我敬献的康乃馨。老人家紧紧搂着我,语气凝重,一字一顿:“别任性啊!你要,好、好、活、着!”……


流光易逝,潮涨潮落。半生忙碌半生梦。人到晚年,谢职退休,本该停下脚步颐养天年,却不幸罹癌,遭受刀戮电击,刮骨剜肉。化疗放疗,炼狱苦熬生不如死……

侥幸死里逃生,两世为人,内心却是茫然飘忽,消极沉闷。叹人生苦短,快乐占几何?幸福占几何?芸芸众生皆难逃生老病死,都是哭着生,又有几人笑着去?一场大病让我心灰意冷看破红尘,情性变的乖戾偏激,手机屏蔽,闭门谢客,索性与世隔绝。


恩师知晓,捎信要见我。我不敢执拗,磨磨蹭蹭捱到恩师八十寿辰,大日子不能不去!


恩师一句:好好活着!语重情深,醍醐灌顶,点醒懵懂人。方知活好当下,是勇气也是境界。


耄耋之年的恩师,睿智矍铄,性格依然柔中带刚,不减当年的优雅气质大家风范。恩师的一生并不平坦,她藐视劫难,笑对死亡,举重若轻。在她面前,恩师的宽厚淡定,让我悸动哀怨的心得以安宁。她轻轻推开另室的房门,引我探望她相濡以沫,历尽反右、四清下放、文革遣返等灭顶之灾的“革命”风暴洗礼,患难与共的老伴……


李老,解放前的资本家二少爷,四十年代追随新思想的进步大学生,后来的青岛礼贤中学的数学老师。堂堂一表,凛凛一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骨子里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为人谦和风趣幽默,口才极好。与恩师结缘牵手,相敬如宾,是天生地造的神仙眷侣、一对璧人。每每见到他,高山仰止,总是会让我联想到《青春之歌》中的卢家川。


而今相见,不由唏嘘。昔日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李老师,却风雅不再、瘫痪在床。憔悴衰老,目光呆滞,嘴角歪斜,半痴半傻。

一只黑毛老狗懒洋洋地趴在床脚下,恩师说老黑狗极通人性,如果她外出,就由黑狗看家和李老作伴……


李老瘫痪在床已经八年了。

八年!打一个抗日战争,

八年!打一个解放战争。

八年!我的恩师过的什么日子?

八年漫长的日日夜夜里,任劳任怨。

八轮折磨人的春夏秋冬,相斯相守。

为生命不失尊严,成全李老儒雅倜傥的完整人生,病榻前的无微不至,分分秒秒,具体到吃喝拉撒,清理洗漱,甚至喂一碗粥得需要两个多小时……其艰辛不足以为外人道!


恩师老而弥坚,不辞劳苦,难以置信她矮小柔弱的身躯,居然蕴藏着如此惊人的能量和担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尽心竭力守护着李老与死神病魔抗争。不言败,不放弃……


问世间情为何物?这才是真正意义的地老天荒,矢志不渝……


亲眼目睹眼前的一切,老人,病人,老狗,夕阳下凄美静怡的画面,爱的依赖,爱的照拂。


我无语,百感交集。恩师啊!您不仅让我敬仰,还让我心疼!您召唤我来,是想告诉我生命的真谛,情爱的真谛。你用无言的现身说法给我的灵魂上课。您咽苦吐甘,解我心结,学生再愚笨也明白您的良苦用心。我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附在恩师的肩头热泪纵横,寸草春晖,难报师恩……


告别时,天空飘着雪花,恩师拉着我的手送到路口,更像慈母。反复叮咛的还是那句话:“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渐行渐远忍不住回望,老人家仍然站在寒风里,身上已落满白色的雪花,头上戴的红帽雪中似火,帽缨像火苗跳跃,格外抢眼,仿佛在极力彰显生命的活力。


生命如火!真爱如火!一股暖流在我心中涌动……


知我者恩师,爱我者恩师!

牵挂我的老恩师您放心吧!我记下了,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爱无垠,情无限。润物细无声……

 

写于2017.9.5.教师节前夜

图片/网络。鸣谢!